过去一年,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进了与AI相关的工作中。为什么?我的答案很长,这个公众号就是用来把它一点一点写清楚的。但所有答案都从同一个起点出发:如果把LLM看作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变量,这个变量到底是什么,它又究竟改变了什么?这是我关于AI的第一篇文章,我想从这个问题开篇。
一、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生产力革命
大语言模型的本质,是智力这种生产要素的革命——它把人类社会智力劳动的成本降到了原来的千分之一,甚至万分之一,效率却加快了十倍百倍,而且这种智力还在各大模型厂公司近乎疯狂的军备竞赛中持续提升。
一份行业研究报告的初稿,过去需要一个分析师团队工作一周,人力成本以万元计;今天一个会用模型的人,几分钟拿到初稿,算力成本以分计。一份合同的关键条款比对,过去是律师助理的一整个晚上;今天是一次 API 调用。粗算数量级,千倍起步的价差,在不少任务上万倍也不夸张。
这意味着什么?蒸汽机把肌肉的价格打了下来,电网把动力的价格打了下来,互联网把信息传递的价格打了下来——每一次生产要素价格的崩塌,重建的都是整个经济的地基。而这一次被重新定价的,是此前从未便宜过的东西:智力。更重要的是:这不是一次性的冲击,而是持续的加速度——能力在涨,价格还在跌。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静态的新世界,而是一个还在加速的生产力革命。
当写报告、做方案、审合同、写代码的成本都趋近于零,围绕"智力稀缺"建立起来的一切还成立吗?岗位还是原来那些岗位吗?公司还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吗?我把它们归成三个根本问题:
1、AI时代什么变得稀缺?真正有价值的变成什么?人还能干什么或者说最好干什么?
2、LLM的智力显然不完美,它有何缺陷?如何驾驭和管控?
3、人与LLM如何协同?人类的组织生活方式又将如何适配?
二、什么变得稀缺:答案贬值,提问与执行升值
经济学的基本常识:一种东西不再稀缺,围绕它建立的定价体系就会整体失效。智力劳动便宜了千倍万倍,稀缺的就不再是"会产出合格答案的脑子",而是别的东西。我的答案是三样。
第一样,逻辑与抽象能力——在AI时代,它首先是与LLM交互的能力。模型能在一分钟内生成一百页分析,但哪一页是真问题、哪个假设站不住、哪条因果链是编的?你能不能刨根究底地对它的工作提出反问和质疑,一把抓住它的关键逻辑漏洞?你能不能迅速建立一个高屋建瓴的抽象逻辑框架,去指导模型完成工作,而不是放任它肆意编造、反过来污染你自己的判断?在混乱的信息里看见结构的能力没有贬值,反而成了驾驭LLM的第一道门槛。
第二样,想象力与创造力。模型的智能来自它已经见过的世界,它能组合一切既有,但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、押注一个尚不存在的方向,仍然是只有人能做的事。当智力不再稀缺,人类社会将发生剧变——你熟悉的那个领域,会变成什么样?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,你必须推理、想象和创造。而第一个想清楚并做成的人,将享受到时代变革的巨大红利。
第三样,注意力与执行力。一个人能同时与多少个不同的LLM有效交互,将成为衡量人类智力生产力的新门槛——多线程工作能力,未来一定是必需品。而且与LLM协同的工作无法一蹴而就,快速的多轮验证与交互才是核心方法,谁愿意投入大量的时间、把执行一轮一轮推到底,谁才能真正拿到结果。想法便宜到尘埃里的时代,把一件事从想法推进到结果的意志,成了最硬的通货。AI 时代最贵的不是答案,而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,和把答案变成结果的执行力。
所以"人还能干什么"这个问题,我的回答是:不是人会被替代,而是人被重新定价。拥有这三样能力的人,价值会被放大无数倍——一个人加上一组模型,可以调动过去一个部门才能调动的智力产能;只有"标准化智力"、只会按流程产出合格答案的人,才真的危险。
三、LLM并不完美:缺陷是设计的起点
大模型的智力显然不是完美的。它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它没有真正的记忆,它对"后果"一无所知——话可以说错,承担后果的永远是人。我在实践中最深的体会是:回答正确,不等于事情完成。让模型答对一道题很容易;让它把一个岗位上的事情真正做完、做对、留下证据、出错时有人兜底,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功夫。
这套功夫,我把它总结为一整套智能体方法论,这里只说三条骨架。
第一条,用Case管理工作,而不是用Chat管理对话。Chat是对话流——消息会被刷走,状态靠人脑记,上次说到哪了只有天知道。Case是一张工单:当前处于什么状态、负责人是谁、下一步动作是什么、什么算完成,全部结构化、可追踪。工作天然是状态机,不是聊天记录;让LLM在Case里干活,它才知道自己干到哪一步了。
第二条,智能负责意图识别,软件负责确定性工作。模型的职责是把人说的人话翻译成结构化的意图;意图一旦结构化,剩下的交给代码——代码每次执行结果相同,可测试、可审计、可追责。幻觉被关在意图识别这一层,用校验和人工确认兜住;执行层不允许概率存在。所以我说,Python并非一无是处——能写死的事情,不要交给概率。
第三条,给LLM的动作分级授权。只读查询,放开;低风险写入,留痕;关键动作——动钱、动数据、对外发出——必须人来决策和审批。授权不是"给不给"的一次性开关,而是按动作类型划出的梯度;Human-in-the-loop不是因为智能不够,而是责任体系就该这么设计。
至于很多人抱怨的"模型不聪明",我的观察恰恰相反:不是模型不聪明,是你的系统没有做好上下文管理与执行底座。缺陷不是弃用的理由,而是设计的起点。这部分是这个号的重头戏,我会逐篇展开。
四、组织如何适配:AI native 的组织,只能从零生长
第三个问题的协同层面,我的思考是:人主导,LLM辅助,系统承载。判断权、责任和最终的拍板,必须留在人手里;执行的产能,尽数交给LLM;两者之间的衔接,靠系统固化,而不是靠默契。
但组织层面,我要说一个反直觉的暴论:公司这种工业时代的组织形式,已经落后于LLM时代,而且几乎没有可能完成转变。想想公司为什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:层级,是因为信息和智力稀缺,需要层层加工、上传下达;岗位,是因为技能稀缺,需要把人钉在一个细分职能上;流程和KPI,是因为要度量和驾驭昂贵的人力。地基是"智力很贵",楼自然这么盖。现在地基换了,楼却不会自己变成另一栋——改造存量组织比新建组织难一个数量级,因为它牵动的是每一个既得利益者的饭碗。所以AI native的组织,一定是从零开始生长出来的:从第一天起就按"人主导、LLM 执行、系统承载"设计,没有旧流程要拆,没有旧利益要安抚。
规律清晰得近乎残酷:一个时代的新组织,从来不是旧组织转型的产物,而是旧组织最优秀的人出走的产物。写下Transformer开山论文的八位作者,已经全部离开谷歌——他们发明了这个时代,却不愿意在发明它的公司里度过这个时代。2026年8月5日,谷歌首席科学家、第30号员工Jeff Dean宣布离开效力27年的谷歌,带走老搭档Sanjay Ghemawat、Google Brain创始成员Quoc Le和DeepMind的Oriol Vinyals,从零创办Discovery Loop。他1999年加入时,谷歌只有25个人;他离开时,谷歌有19万人。皮查伊公开送上祝福,Alphabet成为这家新公司的创始投资人。旧组织与新时代顶尖人才之间最体面的关系,就是做他的股东。连Jeff Dean都留不住,还有哪家公司敢拍胸脯说,自己的组织形态装得下这个时代?
由此我得出最后一个判断:现在是最好的创业时代。历史上第一次,一两个人加上AI,就能调动过去几百人才拥有的智力产能。旧的护城河在变浅,新的牌桌在摆开——对这种量级的变量视而不见,才是真正的风险。关于AI时代的组织形态,也将是本公众号讨论的重要领域。
五、关于长泉工作室
最后,用一段话介绍长泉工作室。长泉工作室首先是一个思想交流的平台,以本公众号为载体,交流的命题只有一个:人与 AI 如何协同?模型公司的工作是使模型的智能更加强大,而长泉工作室在其后,思考人与LLM应该如何协同工作,在各个领域,在所有维度。基于这一命题,长泉工作室还需要不断尝试和探索,包括人才组织形态、智能体实践等诸多方面,也欢迎开放、自由和洒脱的朋友加入或合作。